“民事？开什么玩笑！法律是站在罪犯那边的吗？被害已经够冤了还要打两场官司？”
男子视线落在检察官桌面的黑色名牌上。
“是。”
“天啊，没事吧？最讨厌大呼小叫的人。母亲在场还这么没教养。老人家多难堪。”
“哎呦……我们李主任心肠也太好了。”
“暂时没打算。”
“我？不会吧。”
她促狭的表情让我干笑。但工作确实最轻松，或许真是问题。
这么想着，我放大纳大海发来的现场照片。比警方版本更完整呈现了推车与周边环境。
而纳大海作为受害者拍得极为详尽。粗犷外表下的细腻，恰如他萦绕不散的柑橘香气。
放大照片逐寸检视。载物多是废品：工厂废铁、杂瓶、湿纸箱。明知是罪犯，仍不禁与拎名牌手包的纳大海形成残酷对比。
苦涩地滚动照片，突然在无数空瓶间瞥见熟悉的维生素饮料。
我苦涩地滑动屏幕检视照片，突然在堆积如山的空瓶间瞥见熟悉的维生素饮料。
连这声低语都没逃过朱泰善的耳朵。他翻动文件的手指蓦然停住，抬眼望来。
“废品老人的推车上有永生水空瓶。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更可能是捡来的。毕竟永生水总部在丹贤市，本地消费者不少。”
我凝视逆光而坐的检察官。看来起诉废品老人的事也让他心有芥蒂。
“警方联系时孙女表示与此无关并拒绝配合。孙子压根没接电话。”
“好的，那我再试着联系。”
“是池英淑女士的孙女吗？我是丹贤支厅刑一部调查官李采河。”
“是的。”
孙女似乎改变了主意。
-我在外地工作，这周赶不回去。下周可以请半天假坐高速巴士，大概七点到？不过那是您的下班时间吧？
朱泰善认知里的准时下班永远是七点，至今未改，还时常加班。能让他调整上班时间已是万幸否则以“一起通勤“为由，我非得跟着凌晨上班不可，可没他那种工作狂体质。
【说话带刺？嫌我下班晚？】【专心处理文件吧。您最近不是很忙吗】【这点闲聊时间还是有的。具体周几七点？】【下周工作日七点。有空也请专注案件。最近检察厅工作量您最清楚】【角色反了吧。嘴这么毒】【青出于蓝】我每个字都带着骨头回复。
*一周前朱泰善要求委托的痴呆检测结果显示池英淑并无异常。若确诊早期痴呆本可酌情减刑，不知该庆幸还是遗憾。
他虽极力讨好部长争取时间，但一周未能缉拿逃犯，部长的怒气已如结束休眠的火山口，随时可能喷发。
如常忙碌的一天。下班前处理完三起案件。待阅文件堆得触到天花板，仍咬牙全部解决。
尽管全员竭尽全力，刑一部长仍每天开会跳脚斥责下属。他总把“再多一件“挂在嘴边因为调查官的成绩是普通检察官的业绩，而普通检察官的成绩又关乎部长自己的考评。
我担心地发去消息：【金科长还好吗？要不要一起去抽烟？】【不用……怕又触什么霉头】【那买杯自动贩卖机咖啡？需要时随时说】【想辞职】【别啊再坚持一年就能调任了】【要是继续留我呢】【走人的会是检察官不是您】【咦？！对哦！】我放慢敲击键盘的力度，重新组织语句：【朱泰善检察官会先调任】【没错！求他赶紧办个大案调去首尔。让尹检察官见鬼去吧】其实我也暗自担忧朱泰善的下一站。但用自己最大的烦恼安慰金科长时，看着他祈祷上司调离的讯息，胸口掠过一阵寒风。
朝夕相处的同事突然换成陌生上司已是巨变，若工作日也见不到面……想到要独自点亮空荡公寓的灯准备单人晚餐，连想象其他检察官坐在朱泰善位置都令人抗拒。
因未消的余怒而紧绷数小时的眉头，直到金科长下班才稍稍舒展。又过一小时，废品老人和孙女到了。刚过七点，穿牛仔裤灰卫衣的孙女背着旧双肩包，踏着沉重步伐走进检察厅。
“李主任，带他们去附属办公室。”
孙女紧抿嘴唇重新扎紧马尾，沉默跟进办公室。
“这要看法庭裁决。最近有涉案金额更低却判实刑的案例。”
“若想确保这点，只能说服受害者达成和解。”
“刑事判决后受害者会提起民事赔偿诉讼。”
我看向朱泰善。我们早有默契即便看似平常的对话，在检察厅内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。他轻叩沙发扶手的动作示意我按计划抛出诱饵。
“……您怎么知道？”
始终沉默的老人突然开口：“花光积蓄买的。我真没钱了。”
“不是骗局。你不懂。”
“有人就不会死。”
孙女的尖叫仿佛传不进老人耳朵。看似孱弱的盗窃嫌疑人面对孙女时，才露出脆弱外表下的固执。比起真心担忧的家人，她更愿相信虚假的Vlog和讲座。患关节炎的手指连纸杯都握不牢，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诈骗受害者往往属于后者。因为突然涌现的怀疑、独处时刺骨的寒意，唯有自我欺骗才能忍受。敢直面毕生积蓄换假药现实的人太少。
“不懂别乱说，检察官大人。”
“会遭报应的！永生水是真的，红酒我没偷！你非来触霉头？我联系你哥了！”
“没错！连长孙都不是的丫头敢对长辈大呼小叫？好心收养被亲妈抛弃的赔钱货！奶奶住冷炕房你一分钱不给！”
“没错！连长孙都算不上的丫头敢对长辈瞪眼吼叫？好心收养被亲妈抛弃的拖油瓶！奶奶住冰窖似的房间你一分钱都不给！”
趁叹息截断对话的间隙，我立刻掌握主导权：“两位请冷静。这是案情确认场合，不是家庭纠纷现场。奶奶，我会把永生水受害者协会代表联系方式给您孙女。请别对专程赶来帮忙的孙女说这些伤人的话，先联系协会寻求帮助吧。”
“您会联系的。”